假設你三個月前買進了某檔 ETF，最近市場動盪，你打開 Google 搜尋它的相關新聞。你讀了第一篇，是樂觀分析；你跳過第二篇，因為標題看起來是看空的；你收藏第三篇，因為它引用了一個支持你持倉的數據。
這個場景你是不是很熟悉？
這就是確認偏誤（Confirmation Bias）的日常樣貌——人類天生傾向於尋找、解讀、記憶符合自己既有信念的資訊，同時無意識地忽略或貶低與之矛盾的證據。
心理學怎麼說
確認偏誤並不是投資界獨有的問題。心理學家 Raymond Nickerson 在 1998 年發表於《心理學展望》期刊的系統性回顧中，整理了數十年來的研究，得出一個結論：確認偏誤可能是「人類認知中最普遍、最有影響力的偏誤」之一。
它的運作方式大致分為三層：
- 選擇性搜尋：我們主動尋找支持我們觀點的資訊
- 選擇性詮釋：同樣一則新聞，持有股票的人和空手的人會讀出完全不同的意義
- 選擇性記憶：我們更容易記住那些「我說對了」的時候，淡忘那些預測失準的經歷
投資這個場域，幾乎是確認偏誤的完美溫床。
確認偏誤在投資中的真實代價
行為財務學研究者 Brad Barber 與 Terrance Odean 在 2000 年分析了超過 66,000 個美國散戶帳戶，發現交易最頻繁的投資人，年報酬比最不頻繁的投資人低了將近 7 個百分點。過度自信是主要驅動力之一，而確認偏誤正是過度自信的重要養分：當你只閱讀支持自己觀點的資料，你會低估風險，高估自己的判斷能力，進而過度交易。
我自己也曾有類似的經歷。早年研究個股時，一旦對某家公司產生好感，我後來閱讀的所有資料都開始被這個「好感濾鏡」過濾：利多消息被放大，利空消息被合理化。直到真正虧損發生，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從來沒有客觀評估過這家公司。
確認偏誤最危險的地方，在於它讓你感覺自己做了功課，但實際上你只是在構建一套自我說服的系統。
它如何在日常投資行為中出現
以下幾個場景，幾乎每位投資人都遇過：
- 只加入看多的 LINE 群組：群裡每天轉貼的都是某類資產的好消息，成員互相強化彼此的信念
- 對反面論點快速翻頁：看到不利的分析，第一反應是「這個分析師不懂」，而不是認真思考
- 把虧損合理化：「只是短期波動，基本面還是好的」——這句話有時候是對的，但有時候只是確認偏誤的話術
- 選擇性引用數據：在同一段歷史數據裡，選取對自己有利的時間區間來支持論點
這些行為都很難被自己察覺，因為它們感覺上像是「做研究」，而非「避免資訊」。
與處置效應的連動
確認偏誤往往與處置效應相互強化。當你持有一檔虧損的股票，確認偏誤會促使你持續搜尋「它會反彈」的理由，而忽略「繼續持有是否合理」的客觀評估。這兩種偏誤結合起來，往往造成投資人長期抱著虧損部位，卻用一套越來越牽強的邏輯說服自己。
更廣泛地說，確認偏誤是行為缺口（Behavior Gap）的重要來源之一——投資人的實際報酬長期落後於市場，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在錯誤的時機做了情緒性的決定，而確認偏誤讓我們誤以為這些決定是「有根據的」。
指數投資如何從結構上解決這個問題
這是我愈來愈相信指數投資的原因之一，但原因不只是費用低、分散廣——而是它從根本上移除了確認偏誤發揮作用的空間。
持有 0050 或 VT，你不需要對任何個別公司、產業或市場的走向形成看法。你也就沒有「需要維護的信念」。當市場下跌，你不需要為自己的持倉辯護，因為你持有的就是整個市場；當某個產業崩潰，你也不會因為「確認偏誤讓你忽略了警訊」而付出代價。
這和我在指數投資常見錯誤那篇文章中提到的一個核心概念一致：指數投資的優勢，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它讓你「不需要做判斷」，從而避免了大量認知偏誤的干擾。
三個實際可操作的對策
當然，就算你是指數投資人，確認偏誤還是可能影響你在「要不要繼續投入」或「要不要改變配置」時的判斷。以下是我覺得實際有用的做法：
- 主動尋找反面論點：在做任何重大投資決定前，故意去找支持相反觀點的論述。如果你找不到任何反方論點，通常代表你沒有真正在搜尋，而是在篩選。
- 記錄你的預測與理由：把你的投資決定和背後的理由寫下來，定期回頭對照。這個習慣能打破選擇性記憶——你會清楚看到自己哪些判斷是對的、哪些不是，而不是只記住成功的案例。
- 設定「觸發改變」的客觀條件：在買進或持有任何資產時，預先寫下「什麼條件會讓我改變想法」。這個做法來自 IPS（投資政策聲明）的精神：讓規則來驅動決定，而不是當下的情緒與信念。
最後
確認偏誤不會消失。它是人類大腦在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認知捷徑，有其存在的理由。但在投資這個需要客觀評估概率與風險的領域，它幾乎只帶來傷害。
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如何「關掉」這個偏誤。但我可以說，持有市值加權指數基金、減少對個別資產的主觀判斷、在 IPS 裡預先設定規則——這些做法加在一起，可以讓確認偏誤沒有太多發揮的機會。
投資最難的部分，從來不是找到「對的答案」，而是承認你可能根本沒有在找答案，只是在找支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