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有一個問題我常常拿來問自己:如果我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這檔股票,我還會想買它嗎?
這個問題很簡單,但很多人從來沒有問過自己。原因是,我們持有一檔虧損部位的時候,腦袋裡裝的不是「這個資產未來值不值得持有」,而是「我已經虧了這麼多,賣掉就真的輸了」。
這就是沉沒成本謬誤(Sunk Cost Fallacy)——一個你可能每天都在犯、卻從來沒有意識到的投資錯誤。
什麼是沉沒成本?
沉沒成本(Sunk Cost)指的是已經發生、無法回收的成本。不管你接下來做什麼決定,這些錢都已經回不來了。
理性的決策邏輯很清楚:過去的成本不應該影響未來的決策。你應該只根據「接下來怎麼做,對未來最有利」來判斷,而不是根據「過去花了多少」。
但人類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心理學家 Hal Arkes 與 Catherine Blumer 在 1985 年發表於《組織行為與人類決策過程》(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)的研究中,設計了一系列實驗,證明人們會因為已投入的成本而持續做出次優的選擇。這不是個案,而是系統性的認知偏誤。
在投資上,它長這個樣子
最常見的形式是這樣的:你買了一檔個股,結果跌了 40%。你的直覺告訴你「再撐一下就會回來」,但如果你誠實問自己,你現在還願意用這個價格買進這檔股票嗎?很多時候,答案是不。
這就是問題所在。你繼續持有的理由,不是因為這個資產有吸引力,而是因為你無法接受帳面上那個數字「變成真實」。賣掉等於承認虧損,而人類的大腦會用盡一切力氣避免這件事。
這與我之前討論過的損失趨避密切相關。Kahneman 與 Tversky 的展望理論(Prospect Theory)早已說明,損失帶來的心理痛苦大約是同等獲利帶來的喜悅的兩倍。沉沒成本謬誤正是損失趨避在時間維度上的延伸——我們不只害怕損失本身,更害怕「確認」損失的那一刻。
還有一種形式更隱蔽:你花了大量時間研究某個投資標的,結果它的基本面惡化了。但因為你「已經花了這麼多時間」,你捨不得放棄這個部位。時間本身也是一種沉沒成本,而我們同樣會對它產生執著。
為什麼賣掉虧損部位反而可能是對的?
讓我們回到那個問題:如果你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資產,你還會買嗎?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你其實已經知道應該怎麼做。不賣,本質上等同於在當前價格再次做出買進決定。而你之所以不賣,不是因為邏輯,而是因為心理上的沉沒成本在阻止你。
從資金效率的角度來看,一筆被套牢的資金,機會成本是真實存在的。這筆錢如果換成更有效率的資產(比如繼續定期定額買入 006208 或 VT),複利會靜悄悄地發揮作用。但當你把資金鎖在一個你已經不看好、卻因為沉沒成本而捨不得賣的部位時,這個機會成本就一天一天地累積起來。
三個方法,對抗沉沒成本的拉力
方法一:把成本從視野中移除
刻意不去看平均買進成本,只問「這個資產現在值不值得持有」。有些投資平台允許你隱藏持倉損益顯示,這不是逃避,而是幫助你做出更理性的判斷。
方法二:用你的 IPS 規則做決策
這也是我在投資政策聲明(IPS)那篇文章裡反覆強調的:在情緒平靜的時候,事先設定好賣出條件。「如果基本面出現 X,我就在 30 天內處理部位。」這樣在面對虧損時,你執行的是規則,而不是情緒。
方法三:反向問自己
「如果我現在手上是現金,我會用這個價格買進這個資產嗎?」如果不會,那你繼續持有的理由就值得認真檢視。
指數投資為什麼能在結構上避開這個問題
我選擇以指數投資為核心,有一個很直接的原因:它讓我幾乎沒有機會去面對「要不要賣掉這個虧損部位」的情境。
當你持有的是 006208 或 VT,你持有的是整個市場。個別成分股的起伏,由指數自動處理——績效差的公司市值縮小,佔比下降;成長的公司佔比上升。你不需要判斷「某一檔要不要賣」,因為你的決策早在選擇指數的那一刻就已完成。
這不是說指數投資就不會虧損。2022 年全球市場下跌超過 20%,持有 VT 的人一樣面對帳面虧損。但差別在於,你不需要對任何一個個別部位做出「留或走」的判斷,沉沒成本謬誤根本沒有發揮的場景。
複雜的投資組合製造複雜的決策,而複雜的決策正是行為偏誤最容易入侵的地方。
結語
沉沒成本不會因為你繼續持有而消失。那筆已經虧掉的錢,無論你怎麼決定,都回不來了。
真正的問題永遠只有一個:從現在開始,怎麼做對我最有利?
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簡單,但能在帳面虧損 40% 的時候冷靜問自己這個問題,並誠實面對答案,是一件比想像中困難得多的事。這也是為什麼建立系統、寫下 IPS、選擇結構簡單的投資工具,不是懶惰,而是對自己心理弱點的誠實應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