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季末，我都有個習慣：打開帳戶，看看和三個月前比起來，資產增減了多少。
這本來是件正常的事，但我慢慢發現一個問題——每次看的時候，心裡在意的那個數字，往往不是「現在的報酬率合理嗎」，而是「和我買進時的價格比，我賺了還是虧了」。
這個傾向有個名字：錨定效應（Anchoring Effect）。
什麼是錨定效應？
錨定效應是行為財務學中最穩健、複製性最高的認知偏誤之一。它的意思是：當人面對不確定的判斷時，會過度依賴第一個接觸到的參考數字（即「錨點」），讓這個數字影響後續所有評估。
最早的實證來自 Amos Tversky 與 Daniel Kahneman 在 1974 年發表於《科學》期刊的論文〈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: Heuristics and Biases〉。他們讓受試者先看一個隨機轉盤的數字（比如 10 或 65），然後估計非洲國家在聯合國的佔比。結果清楚顯示：看到較大數字的那組，估計值明顯偏高。
問題的關鍵在於，轉盤數字和聯合國佔比毫無邏輯關係，但它仍然影響了人的判斷。
投資中的錨定效應有哪些形式？
1. 買入價格成為錨點
這是最常見的形式。假設你以每股 100 元買進某 ETF，半年後跌至 85 元。你會感覺「虧了」，不願意在此時加碼；但如果是第一次接觸，85 元你可能毫不猶豫。你真正該問的問題是：85 元的長期預期報酬值不值得投資？但大多數人的判斷，卻被 100 元這個買入錨點綁架了。
2. 歷史高點的鎖定感
當一檔基金曾經到過 150 元，現在只剩 120 元，很多人會覺得「好便宜，等回到 150 再說」。這個 150，就是另一個錨點——它在投資人心裡製造出虛假的「公平價格」，卻跟未來的合理報酬毫無必然關係。
3. 季末或年初的報酬比較
每逢季末年初，投資人最容易陷入「年初至今漲了幾趴」的心理框架。這個百分比本身不是問題，但如果它決定了你「現在覺得市場貴還是便宜」、甚至決定你「要不要繼續投入」，那錨定效應就已經悄悄進場了。
為什麼錨定效應特別危險？
行為財務學研究者 Campbell & Sharpe（2007）在研究分析師的盈餘預測時發現，分析師的預測值會系統性地被前一期的預測錨定，導致預測誤差呈現可預期的規律性。這在機構投資人之間都如此，更何況是一般散戶。
問題的核心是：市場不在乎你的買進成本。你 100 元買的股票，市場不知道也不在意。它的未來走勢只取決於基本面、整體市場情緒、以及真實的預期報酬，而不是你的帳面損益。但我們的大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錨定效應讓我們把「相對於錨點的變化」誤解為「資產價值的客觀衡量」。這個錯誤，在市場劇烈波動的時候尤其致命。
更具體的例子：跌市後的加碼猶豫
2022 年，全球股市大幅修正，許多投資人知道「長期持有、逢低加碼」是正確策略，但就是踏不出去那一步。原因之一，就是他們心裡的錨點：「我兩年前就是以這個價格買進的，現在跌回來，感覺很可怕。」但從另一個角度看，2022 年的估值其實相對合理，預期未來報酬高於過去幾年高峰時期。錨定效應讓人把「跌了很多」詮釋為「市場很危險」，而忽略了「便宜了一些、預期報酬提高了」的客觀事實。
如何對抗錨定效應？
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完全消除錨定效應，因為那不現實。但有幾個做法是真正有用的：
第一，不看帳面損益，只看持倉比例。打開帳戶時，不要看「我現在賺了多少還是虧了多少」，而是看「我的股債比例是否符合計畫」。這樣的關注點轉移，可以降低買入價格作為錨點的影響力。
第二，用「如果今天是第一次，我會買嗎？」來評估持倉。這是強制自己脫離錨點的思維框架。如果你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這個 ETF，以現在的價格和市況，你願意買嗎？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那「帳面虧損」就不應該影響你的判斷。
第三，在投資政策聲明（IPS）裡明訂規則，而非靠當下判斷。我在自己的 IPS 裡寫明：「定期定額不因帳面損益而暫停或加速。」這個規則的存在，是為了讓未來的我不需要在情緒波動時作決定。規則先寫好，錨點就沒有發揮空間了。
指數投資的結構性優勢
這也是我持續偏好指數化投資的原因之一。當你每個月固定買 006208 或 VT，你不需要在意「這個月漲了還是跌了」、「跟高點相比現在貴不貴」，因為你的計畫本來就不依賴這些判斷。主動選股的人面對更嚴峻的錨定挑戰：每一次買賣決策，都可能被前一個價格、前一個分析師目標價，或者前一次的操作結果所錨定。指數投資者的優勢，部分正來自於把這類需要主觀判斷的環節系統性地移除。
結語
季末是回顧投資的時候，但請留意你在意的那個數字究竟是什麼。如果你心裡在乎的是「和買入價相比我賺還是虧」，那錨定效應正在悄悄工作。真正應該關注的，是你的投資計畫是否仍然合理、資產配置是否偏移、你的投資行為是否符合長期紀律——而不是那個被你偶然買入的價格。市場不在乎那個數字，你也可以練習不那麼在乎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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